投机有功论可以休矣
leoleh
谈起近年来国内房价的上涨，有两个观点常常进入视野。其一是利用供求来说话，认为房价上涨是供不应求的结果，并进一步断言房价还将进一步上涨。其二是所谓“投机有功论”，认为市场中的投机行为可以起到平抑物价的作用，并以此为根据为房地产投机作论证。
我想说的是，投机有功论实际上是一种似是而非的认识。不同的市场条件下投机行为将会带来不同的结果。若仅从理论层面来考虑，国内房地产市场中的投机，很可能恰恰起到了加剧房价波动的作用。我在这里拿房地产市场作例子，并不是要解释房价的波动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而是要说明投机有功论不能用来为某些“投机”开脱罪责。
顺便插两句题外话。有一位学界的前辈曾对我说，有两种人需要值得警惕：一种是什么都知道，可就是不明着说；一种是什么都不知道，只会跟着别人乱说。前一种人是由于利益驱动，后一种人则是在理论思维上有些欠缺，看不懂别人要说的是什么。
投机有功论的来源我无法考证，不过我最早曾在90年代的《经济学消息报》上看到过。据称这种观点的理论依据是微观经济学中的供求理论。其逻辑进程如下：
1）若市场价格偏低，投机者将囤积惜售，减少供给，其后果就是价格上升；
2）若市场价格偏高，投机者将开仓发售，增加供给，其后果就是价格下降。
结论：投机具有平抑物价的作用。
这种思路存在着严重的逻辑错误。投机者决定是否购买，不是价格高低本身造成的，而是投机者对价格的预期引起的。如果投机者预期价格下降，那么无论现价有多低，他都不会购买；反之，若投机者预期价格上升，那么无论现价有多高，他也都不会出售。拿股市的波动来举例子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04、05年各种股票的价格极低，甚至已经接近股票净资产值，可由于整体市场处于悲观预期之中，股票价格仍然在不断走低；今年以来，各种股票价格飙升，可由于市场整体的乐观预期，股票价格仍然不断走高。
因此，投机有功的观点实际上犯了偷换概念的逻辑错误。
但是需要指出，投机有功论对于理想的竞争市场是没有问题的，因为完全竞争市场的前提条件之一——完全信息，确保了人们的预期总是同实际情况相一致。只不过，这种假设条件在现实中是绝不可能实现的。既然前提条件无法满足，那么用于理想的竞争市场的投机有功论就不能用于现实。不仅如此，对于不同的市场结构，投机行为还可能带来完全不同的结果。我仍以房地产市场为例来说明这个问题。
有许多人把投机有功的观点原封不动地用在了房地产市场之中，我认为是过分简化问题，有为房地产投机涂脂抹粉的嫌疑。（例如可见，薛兆丰《炒房有功》，http://xuezhaofeng.blog.sohu.com/4030008.html）我的这一观点，其原因有二：其一，投机有功论仅指完全竞争市场，在那里任何个人（或企业）都无法控制价格，而房地产市场具有较强的垄断性，若房地产商之间存在隐性勾结，那就进一步加强了市场的垄断性质；其二，投机一词在通俗口语中指的往往不是单纯的低买高卖，而是通过控制价格来谋利的行为，例如被典型地看作是投机的“囤积居奇”行为即是如此。
从理论上来说，微观经济学中关于垄断市场的分析告诉我们，垄断者并非随意定价的，而是根据市场需求和自己的生产成本进行定价（例如成本加成定价等等）。可能会有人以此来反驳我的思路，认为在成本和市场需求不变的情况下，房价自然也就不会上升。其言下之意是，房价上升体现的要么是成本上升，要么是需求上升，而无论哪一种原因，房价上升都是有道理的，自然也就与“投机”无干了。
然而我想说的是，当我们进一步把预期因素纳入视野，那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垄断者的“投机”行为究竟是怎样加剧价格波动的了。
按照现代经济学的术语，所谓投机就是低买高卖的行为。那么让我们考虑两种不同的投机行为：一种是利用自己在市场上的垄断地位，通过价格控制来进行的“低买高卖”的行为；另一种，投机者不具有垄断地位，他通过分析市场状况，判断价格的趋势。若他认为价格将持续上涨，那他就会买入囤积；若他认为价格将转为下降，则他会抛售商品套现；若他认为价格将持续下降，那他就会持币寻找其他的投机机会。我把前一种称作价格控制型投机，后一种称作单纯型投机。
当代经济学中已经把经济主体的预期引入了分析框架，可遗憾的是，在投机这个问题上仅仅有投机者的预期而没有对消费者的预期进行深入分析。通常的假设是所谓价格适应预期，即消费者单纯地接受价格，并且预期下一年度价格与本年价格一样。因此，价格适应预期实际上就是认为价格不变。
应当承认，这种预期是一种可以考虑的并且分析极为简便的思路。但是，如果我们考虑另一种不同的预期，情况就会发生极大的变化。
让我们假定，消费者不再是“价格适应预期”，而是“价格波动适应预期”。也就是说，如果去年房价上涨了1000块，消费者会认为今年房价还会上涨1000块；如果去年房价下跌了1000块，消费者会认为今年房价还会下跌1000块。当然，也可以考虑其他的适应方式，例如去年房价下跌20％，消费者认为今年房价还会下跌20％。如此等等。当然，后面我会提到，这种波动适应预期会有一些外部的约束。
但是，问题的关键出现了。若消费者有意向在两年后购买一套商品房，而去年房价每平方米上涨1000块，在涨幅适应预期下，消费者会认为两年后，房价将比现在每平方米再上涨2000块。列位看官，在这种情况下，你会如何决策？至少我自己会尽可能地把购买行为提前：我会考虑赶快把房子买到手再说，免得买晚了遭受更大的损失。在通货膨胀预期的条件下消费提前，于是当前需求就将增加，这也是当代经济理论中的一个众所周知的结论。当年姜昆有一个相声也描绘过这种现象。那么好，具有垄断地位的房地产商提高价格的行为，导致消费者预期价格进一步上涨，迫使消费者将购房行为提前，于是，提价行为本身就导致需求增加。换句话说，那种认为房价上升是因为供不应求，很可能恰恰说反了：他应该说，正是因为房价上升才导致商品房供不应求。后边我还会说到，这种上升并不是没有止尽的，因为由价格上升导致预期上升从而引起的需求上升，其上升幅度存在约束条件。
但是别急，这里只是提到了一种价格上升导致需求上升的情况。让我们再考虑有这么一个人，自己已经有房子住了，也不需要再买第二套、第三套甚至第n套房产。但是，假如，他看到房价上升，并且通过市场调查（知道了房地产市场是垄断市场），通过理论分析（垄断房地产商提高价格会让消费者提前消费，需求增加），得出了房价会进一步上升的结论。诸位，您会怎么做呢？如果是我，只要我有钱，我当然是要投机去也。既然价格明年还会上涨，那么我今年“低价”买了房子，明年再高价卖出去就有的赚了。
现在，我们看到，垄断者提高价格将从两个方面导致需求上升：一方面是消费者根据“波动适应预期”判断价格将继续上升，因而提前消费导致当前需求增加；另一方面是单纯投机者判断出价格会进一步上升因而购买并囤积商品房，从而导致当前需求增加。
于是这里存在着一个正向的循环：垄断者提价——（消费需求和投机需求两个方面）需求上升——（以需求上升为由）垄断者进一步提价——（两个方面的）需求进一步上升。正是由于现实中可能存在着这样一个循环，垄断者才敢于抛开成本和起初的市场需求而率先提价。我在这里说“可能存在”，是因为它需要有一些其他的条件，例如供求曲线的斜率、弹性之类，由于多少涉及到一些专业性的内容，我没有去详细考虑。哪位朋友有兴趣，可以建个数学模型来求证一下这个循环的条件是什么。
或许有人会反驳说：按照上面的思路，那么价格就会永远上升而不会下降了，这岂不是很荒谬的事吗？当然不是如此。价格上升会受到其他的限制。
限制至少有两个：
第一个限制。最极端的情况，受到市场资金的限制。消费者有多少钱，能把多少钱用在购买房产上，能购买多少房产，如此等等，存在一个极端的最大数量限制。如果我是一个激进的左派人物，我会用另一种语言来表述这个说法。例如我可能会说，什么时候社会中（消费者）的钱都被房地产商压榨走了，什么时候房价就不会上升了。当然这种极限实际上是不会出现的，因为还远远不到这种限制的时候，人们就已经买不起继续上涨的房子了。到那时市场上供过于求，商品房开始积压，房地产商资金周转不畅，债务拖欠，企业破产，银行不良贷款增加，财务状况恶化，爆发挤兑风潮，经济将陷入极危险的境地。
第二个限制。一件商品总有一个适当的价格，这个价格取决于商品的成本。虽然我们每个消费者并不知道这个成本具体是多少，但对它的大小还是会有一个大致的判断，例如，我们虽然不知道生产一斤苹果的成本是多少，但我们至少知道正常情况下一斤苹果的成本绝不会是500块，也不会是50块，5块大概还有可能，如果是5毛的话那可能就不是什么好品种（还不包含运输成本——我们得自己到农家去买），但绝不会是5分。这个大致的判断构成了我们决定是否购买的心理基础：一个正常人决不会拿500块去购买一斤普通苹果。对于房地产市场来说也是如此，当房价远远超出人们的心理预期时，需求就再也无法增加甚至会锐减了。
额外插几句题外话。厂家要想让我们花500块买一斤苹果，或者说要想让消费者改变对苹果成本的判断，实际上还是有很多手段的。例如，宣传种苹果的土地是一块风水宝地，有着多么多么好的自然景观和社会环境，而且科学证明环境好可以提高苹果的口感和营养价值；再比如，抱怨拿到这块风水宝地花了多么多么巨额的土地转让费；再比如，列出种籽、肥料、种植工具等等一系列成本来显示500元1斤并不是漫天要价；再比如，宣传说花500块购买1斤苹果的人是如何如何彰显了高贵的身份；如此等等。通过这种种手段，我等消费者常常就会以为花500块购买苹果就是物有所值。
但无论如何，价格的上涨并不是没有止尽的。可是这里边隐含了一个巨大的危险：在价格上升时消费者会有波动适应预期；而在价格下降时，消费者同样会有一个负向的波动适应预期。去年价格下降了10％，消费者会认为今年价格同样会下降10％。这样，一旦吹起来的泡沫破裂，那么所引发的就不是一年两年的房价下跌，很可能是五年甚至更长时期的房地产市场的不景气。房价下跌，人们预期房价继续下跌，于是更加的持币待购：一个相反的循环将会出现。
于是我们看到，如果价格波动是由垄断者的价格控制所导致的，那么这种价格控制型的投机，不但不会平抑物价，相反，它将大大加剧物价的波动。将这一思路进一步引申，如果市场调控的手段针对的仅仅是消费者和那些单纯型投机者，完全不理会作为根源的价格控制型投机，那么任何的调控手段最终都不会产生理想的效果。我猜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房地产市场的调控越来越强，却始终不见效果原因之一。
当然，如果进一步明确房地产市场以及相关市场中的垄断情况，或许会有更加清楚的结论，但这已不是我在这里想要说的问题了。我只是想说，投机有功论可以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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